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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论 日本耽美文化的蜕化 (下篇)

复旦大学知和社 2018-10-05 11:42:53

作者 | 木鱼

首发 | 复旦大学知和社

排版 | Simp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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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作者为复旦大学历史系冯玮教授所开设通识核心课程《日本文明的历史变迁》所撰写的课程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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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耽美文化蜕化的现代性批判


3.1 当代流行耽美文化的发展脉络


三岛笔下的形象和我们一般所想象的耽美作品中角色的形象差别之所以巨大,是因为耽美派的文化被当代流行耽美文化逐渐代替,男色文化也逐渐消亡,以至于整个社会对“耽美”二字内涵重定义。那么这种文化是如何发展的呢?


当代流行耽美文化,是和耽美派文学代表的颓废主义与唯美主义文化区分的、新发展起来的耽美文化。这种文化依托漫画、电视剧、小说、电影等多种形式,尤其在网络空间上大行其道。在上个世纪60年代以后,这个词逐渐从原意中脱离,变成一类派生产物(最早是漫画)的统称。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战争的惨状成为人们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与此同时女性的从属地位非常突出,因此社会氛围非常压抑,而耽美漫画就是在男性身上寻找突破口的表现。


此时“耽美”和“粕取文化”合流,成为压抑、颓废的社会的新出口——人们不再像白桦派文学和耽美派文学一样“做梦”,而是单纯从现实的肉欲中追求快感,“共同的民间社会体验彼时也正在形成日本最早大规模流行情色杂志”。[15]在昭和41年(1966年)后的几年中,日后被称作“昭和二十四年组”的少女漫画家们陆续出现了。所谓昭和24年组,就是出生在昭和24年(1949年)前后的知名少女漫画家们的统称。在这其中即包括池田理代子、美内铃惠、五十岚优美子等正统少女漫画家,在那个时代,此类作品被称为耽美。[16]随之耽美小说逐渐和耽美漫画在艺术风格上合流。当代流行耽美文化随之产生。但那时耽美文化仅仅在一个狭窄的亚文化圈中。在上个世纪80年代,耽美作品迎来了一次大发展,出现了《炎之蜃气楼》《绝爱》《富士见二丁目交响乐团》等一系列作品。耽美文化真正的春天是在“腐文化”的加入以后。2005年开始的“腐文化”在互联网的病毒式传播下迅速普及全球(截止到2016年12月26日20时,百度贴吧耽美吧关注用户169万人,发帖数2500多万条;耽美吧关注人数136万人,发帖4800多万条),“腐女”群体正式成为耽美文化的全新受众,“卖腐”成为了许多文艺作品的生存之道。


当代流行耽美文化一开始就表现了和耽美派文学,尤其是往往被与之混淆的三岛由纪夫文学截然不同的特征:一是它具有和现实的亲和力,当代流行耽美文化本质上是女性向文化的一个分支,是有明确的目标受众的;而耽美派文学是纯然和现实脱钩的。二是当代流行耽美文化往往和“H”[17]联系在一起,中国早期最有名的耽美小说写手因为涉黄曾被法院判处4个月拘役;三是当代流行耽美文化具有一套简单明晰的表意符号系统,如“BL”,“攻受”等集合性概念;四是当代流行耽美文化具有主流化和商业化的趋势,在很多非耽美作品中加入了耽美元素,耽美作品也更多以喜剧结局以获得高收益。这些趋势看似是日本耽美文化自然发展的结果,但实质隐藏着一种可怕的趋势。

 

3.2 性的俗化


具有现实批判意义的文学中的性应该是一种强力,一种力比多。但是这种强力在当代流行耽美文化的作品中被弱化成了简单的性爱。回到文本的分析,和前文所提到的《禁色》中悠一的形象形成对比的是,肉欲和性在当代流行耽美文化中大大俗化了。《叶隐》中的爱一旦变成了图像、变成有形的性爱场景,男色文化的钢刀就彻底钝化了。在对这把刀的批判性锋刃“腐蚀”的意义上解释腐文化的“腐”字或许十分恰当。就以2016年初在中国被改编成网剧而爆红的小说《你丫上瘾了》为例,对男主角白洛因的描写:


“顾海深邃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侧脸,那硬朗的线条流畅地在脸上勾勾画画,将熟悉的五官勾勒得更加成熟俊美。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那张倔强的嘴,八年如一日地翘起那样一个傲然的弧度,淡淡的红色褪去了青春时代浓烈的色彩,染上了一层年华沉淀出的凛然和大气。


“顾海真想在上面咬一口,尝尝八年前的甜润换成了怎样一番味道。”[18]



《上瘾》剧照


在这部小说中,白洛因的描写乍一看像是一位成熟的美男子,但是“硬朗的线条”“傲然的弧度”之类的话将其完全类型化,成为在流行语境中中被定义为“强受”的那种形象。而所有的形象描写都是对于这个标签的解释,用属于这个标签下的名词来回应人们脑中对于这个标签的幻想,小说本质上是对此幻想的模仿和回应。但是这个人物的标签化并不意味着其虚无化,反而意味着典型化和玩偶化,成为一个可供人任意猥亵的俗物。因此,实际上真正想“尝尝八年前的甜润换成了怎样一番味道”者不是顾海,顾海只是作为读者的代言人将读者心中对于白洛因这一人偶的色欲用言语发泄出来罢了。而对于一个没有神性、甚至没有人性的玩偶来说,再怎样猥亵和侮辱他对于满足观众的感官欲望和作为“他者”的爱这一终极使命来说是没有妨害的,因此当代流行耽美小说往往加入大量类型化、露骨甚至无意义的性爱描写,有时代替主题成为意义本身。因此在耽美小说中往往加入“强奸”、“迷奸”等刺激的情节,而角色在遭受强奸后往往最终仍会原谅施暴者和其在一起,用其所有精神性为祭奠换得肉体上的合意。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如果传统的耽美文学中对男色的描写透露出一种爱欲,那么大部分当代流行耽美小说不过是拍摄低劣的成人影片罢了。一些人会以另外一些日本耽美作品作反例,如《富士见二丁目交响乐团》,然而正如高仿的钻石本质上只是对钻石的捕风捉影,这些小说只是将杀死爱欲的刺刀装饰了一番罢了。如《富士见二丁目交响乐团》中,已经具备了当代流行耽美作品中屡见不鲜的强奸等内容,让一个个腐女在尖叫中体味自己无法体味的快乐,这是属于现实世界的,准确来说是属于压抑的现代社会的俗化的性。


《单向度的人》中就提出,“人类的能动性和被动型的整个向度都失去爱欲的特征。”爱欲“退化为性经验和性满足”。性欲能量在大大加强,这种能量是可怕的,“技术社会限制了升华的范围,同时它也降低了对升华的需要。”[19]当代流行耽美文化的力量是如此强大,腐女的性幻想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在无数超现实的领域得到满足,却不自意这些领域实际是在现实世界的掌控之中的,赋予“一个不自由社会所赋予的满足的自由”。Eros这个人与神之间的小精灵,这个在日本变化为男色文化的萨提儿,终于被谋杀在“卖肉”为生的当代流行耽美文化中和无穷的色情想象中了。

 

3.3 “美”的具象化


与性的俗化相伴随的,是美的具象化。美和爱欲一同死去,成为被利用的标本。在当代耽美文化中的“美”是美的具体化,是从(the good)向具象的各种善的东西(the goods)的转变,因而美也就变成了商品,变成了具象的玩物,这一概念的偷换宣告了耽美轰然落地,其内核宣告死亡。


三岛由纪夫自己也发现了这种不幸的端倪,他指出,“一切文体都是从形容词这部分开始老化的”。“美”这个词从抽象到具象的过程,就是日本民族的男色文化根基被抽离的过程。确切的说,是日本男色文化中独到的精神性部分被抽离、留下了肉体关系的残渣的部分。当代流行耽美文化中的耽美小说和耽美漫画无论将同性之间的爱情描写得如何晶莹剔透都不过是对于耽美派文学孜孜以求的艺术世界的模仿。就像一个钻石大盗终于用一颗假钻石掉包了一颗真的钻石一样,民族性的美学传统(虽然不能不说是病态的,但是仍然是美学和哲学的)终于被普世性的文明病取代。“美”作为形容词中本来包含了耽美派文学的全部判断标准和一切准绳,而这种美本身是充分认识到表象世界的丑恶而超越于表象世界之上的,是人保持人之“自为”的目的。


呜呼,在“美”具象化而死以后,人们将“美”的尸体分为许多尸块,每一块贴上不同的标签。作为一种帅哥的“美”在评价中变成了唯一尺度。这种美是分解的、类化的。在当代耽美文学中明显可以看到千人一面,耽美漫画中更是可以看到人物基本上根据“攻受”的不同子类别分成高度同质的几类。每一类内部的角色往往只是发型不同而已。比如在著名的耽美漫画《世界第一的初恋》中,被定义为主动方的人往往是圆下巴,而被动方往往是尖下巴。而“腐女”们也往往自觉地接受这一套分析框架,将一个个流水线上生产的“美”男对应到自己肢解的“美”的标签上去。


终于,“美”成为分析判断的帮凶。在“A是美的”的句型中,人们在做出这个判断时实则指代“A是符合某一种或几种具体美的特征的”。这种判断就成了“耽”字必将走向的归宿。“美”已死去,“耽”可独完乎?三岛由纪夫将所有实用主义的目的从男色文化中剔除出去建立起来一套晶莹剔透的艺术从根基上开始崩解,“耽美”的“耽从沉醉、沉迷”变成了纯粹的意淫。[20]“耽”字指代的沉迷变成了对这种模式的无条件服从。当代流行耽美文化的追随者自觉地将一个个标签为世界立法,看似和古代沉迷美色的男色文化没有差异——然而他们自觉地将男色文化中精神的美杀死,又将美局限在几个毫无意义的符号中,最终沉迷在符号的世界里——这一点是非常可悲的。

 

3.4 顺从的艺术和单向度的人


将“美”的落地进一步分析,会发现这是一场悲壮的蓄意谋杀,是技术理性的狡计。耽美文化是作为一种拒绝的文化而获得其伟大的地位的。正如马尔库塞指出的,三岛由纪夫(以之为代表的颓废主义)的文学作品“是过时的、被超过了的文化,只有梦幻和孩子气的倒退才能使它复活。但就其某些决定性因素而言,它又是一种后技术文化”。[21]三岛由纪夫的文学作品从日本最传统的男色春宫之间——那被基督教文化、被“脱亚入欧”的日本嘲笑的文化异端之间,从“若众道”那刚烈的精神性中,找到了对现实最大的拒绝。正如《禁色》中男主角悠一总是和异性恋世界格格不入(而最终完全融入这个世界则意味着他本身作为美学个体的毁灭)一样,三岛由纪夫对男色文化的执著信念决不仅仅是像某些批评家所说的由于童年创伤产生的性倒错行为,而更是他本身从现实上升到意志、从现代性上升到现代性批判的重要举动,是不希望被人际交往、琐碎的工作、金钱、庸俗的爱情和一切将人束缚在非人的框架中的挣扎的举动,是对一个“正常”或“传统”的世界所定义的一切“正常”与“非正常”生活的彻底否定。他要超越传统的一切边界,也就是寻找人在颠覆和解放中寻找的新的向度。


马尔库塞充分肯定三岛由纪夫的价值。他认为颓废主义文学本质上是一种“艺术异化”,是“对异化存在的有意识超越”,具有“颠覆和解放的功能”[22]。他指出:“‘颓废派’一词比实际的颓废因素更为经常地用于谴责一种行将灭亡的文化真正的进步特征”。[23]在三岛由纪夫和所有的耽美派文学那里几乎只有悲剧——无论是《雪国》中的叶子还是《禁色》中的悠一,那现实的丑恶和意志的分歧带来的无止境的互相争斗,人们终于在不可征服的宇宙力量中找到了内心的平静,在死亡的意义中否定生的意义;或者是在权力意志找到了生命意志的全部意义——在丑恶的表象世界中有滋有味的活,在悲剧中寻找形而上的慰藉——无论是尼采还是叔本华的路径,都是对现代性的根本批判,对飞速发展中的日本那光怪陆离的花花世界的全面拒绝。


而与此恰恰相反,当代流行的耽美文化本质是从“大拒绝(对现存事物的抗议)”到“大接受”。当代流行耽美作品有喜剧化的趋势,越来越多的作品以完美或者接近完美的结局收尾,恰似古希腊的新喜剧或者新悲剧,给予故事一个确定的结局。所有的角色好像都在作者的掌控之中,最终每一个主角都会得到一个“合理”的结局——无论结局是喜剧还是悲剧。事实上,这种“合理”是将艺术彻底限制在了一个人和自然被视为物和工具的世界中,本质上是一种肯定性的力量。在这种力量的魔力下,所有的被想象出来的英雄、恋人、敌人,所有的角色本质上都是亲和于现实世界的,都是不对社会的现存话语体系造成任何影响的角色。这些人物的故事仿佛在告诉人们:“幸福希望”的美而非痛苦挣扎的美才是真正的美,它们具有同一个特征——商品形式,那资本主义的普世逻辑。在这种逻辑下,日本传统文化中那不可捉摸的悲剧性自然是被当作故弄玄虚和不可理解的;男色文化也只需要停留在商品的消费中就足够了。


综上所述,无论是从性的俗化、美的具象化还是艺术的顺从化,都是人的异化,人从一切向度中分离出来变成单向度的人。所谓“日本文明”,则在这种异化中被驱赶出智慧的领域,变成实用的物。看似获得了世界性,其实只不过变成了一场席卷人类的瘟疫的传染者和受害者。正如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指出的,“在这里,活动是受动;力量是无力;生殖是去势……自己的体力和智力,他个人的生命——因为,生命如果不是活动,又是什么呢?——是不依赖他、不属于他、转过来反对他的活动”。[24]那么人的自由在什么地方呢?人的自由被驱赶到动物性的满足中,人只有在像动物那样只关心吃喝拉撒的时候才能享受到自由,在对别人的物质性消费中获得一种纯然动物性的性愉悦,就像日本电影《千与千寻》中女主角千寻变成猪的父母一样,过着快乐的奴役生活。人们在腐文化的盛宴中分享着名叫耽美的变质饲料,沉迷于商品的世界中,将自己变卖为商品,忘记自己是“单向度的人”这一事实,失去所有的批判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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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反驳和走向


笔者曾经向中国研究同性恋问题的专家李银河老师请教过关于腐女的问题,得到的答复是“腐女增多是一个好现象,说明社会对同性恋越来越开明。”但是从全文的分析来看,我们或许会得出恰恰相反的结论:耽美文化蜕化到以腐文化为内核的当代流行耽美文化说明越来越封闭,将人限制在压抑的现代性中。由于结论相左巨大,因此不能不做仔细辩解。全文脉络到此已经理清,接下来的行文将采用西塞罗和塞涅卡的方式,即穷尽一切可能的问题一一给予回应和反驳。上文对于日本耽美文化逐渐蜕化的批判可以说是充分强烈的,或许会激起乐观主义者、折中主义者的严厉批评,故一一给予反驳。


乐观主义者从根本上拒斥耽美派文化,认为日本传统中就有一种不健康的哀伤,而将这种哀伤更加放大的死亡美学是不积极的,是无益于社会进步和发展的。持这一派观点的是绝大多数的新闻媒体和相当部分的学者,他们往往从三岛由纪夫和川端康成的自杀结局出发试图否定耽美派文学的批判性和颠覆性价值。[25]诚然,对于即使是五音也是凄异非常的日本文化来说,从某种意义上乐观主义是非常重要的。但是乐观主义者、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也就是纯然的理性主义者,并不能因此有权先设地认为其优越性。乐观主义的全部优越性仅仅在于,他用精巧的幻象将不能自洽的现实组织起来,从而给鲜加思考的大众“生活值得过”的勇气。当然,这也就说明了作为一种高层文化,作为社会批判形式的耽美文化并不具有普及的价值——事实上在普及的过程中作为拒绝的文化的批判性也就不保了,因此耽美文化发展的健康模式应该是小众的。另外有一些大众主义者会质疑日本的耽美派文学和大众分离,不能代表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文化——这更是滑稽之谈,且不论高层文化本身就不需要具有这种性质。而且事实上现阶段人们是被代表的,是将社会商业资本逻辑内化,而误以为选择了自己想要的文化。



与日本武士男色相关的《御法度》的另一张剧照


折中主义者往往认为本文对于腐文化的批判过于严苛,对于一种娱乐无需将其上纲上线。对此的反驳是,一是我们的年代是一个娱乐至死的年代,在这个年代中技术理性有一种将其势力范围渗透到人们生活的每一个方面的趋势;二是批判性的耽美文化作为对现有文化的根本排斥不能允许任何的模糊性和不彻底性存在——三岛由纪夫的文学和上个世纪60-80年代的早一些的流行耽美文化之根本分别就在于后者虽然描写了一些男性的悲剧,但是作为一个“女性向”的标签已经向读者委身,在创作之初就假想出一个对象,事实上就丧失了其根本上与社会的疏离性,虽然这些受众试图感受到的还是一种毁灭的快慰,但这种快慰是为其量身定制的,这种快慰背后的生命意志也就失去了合一性和永恒性。必须澄清的是,从根本意义上说,当代流行耽美作品所做的并不比一切作为现代文明拥趸的作品做的差,而本文对它的强烈批判绝不是否定它作为一种给人带来现代生活中的镇痛剂或者舒缓剂的作用,而是从最上层的文化的角度来看其篡夺了唯美主义的宝座的不合理性。


另外有人会批判武士道精神,将其和三岛由纪夫的军国主义情结联系在一起。这种批判部分地有道理。三岛后期滑入狂热的军国主义本质不是他发扬耽美派文学的结果,而恰恰是由于他放弃耽美派的批判性,将艺术和政治挂钩,将根本批判性的理想堕入现实,从而也就丧失了其思想的纯洁性。然而三岛的耽美派文学在现实中的影像必然是追求强力的现实的武士道是没有疑问的,这也就提醒我们,一是要对三岛的文学和政治加以区分,还原出那没有任何蜕化倾向的纯粹的耽美文化,二是虽然武士道——军国主义文化是危险的,但是只要将其限制在对现代性的批判这一层面,其小说就会散发出后技术合理性社会独有的生命力。


一些批评则是合理的:早期的批判性的耽美文化已经丧失了其所有基础,不可能复生了,耽美派文学已经成为历史。随着日本的近代化,传统的“众道”随着武士道精神的消失一去不复返,去除了根基的男色文化也就从人们的集体回忆中渐渐淡出,日本文化已经不可避免地抹杀了其关于男色文化的所有记忆,“众道”在日本走向西方的怀抱以后,被代之以欧美的“同性恋文化”的概念。在《禁色》中提到的新名词“gay”已经让其本身包含的“快乐、愉悦”成为定义同性恋的新标签。受动和主动合一的男色文化如今分裂开来,一个进到二丁目,一个下到秋叶原,后者让本来属于高端之文化和商业混为一谈,彻底地将一种拒绝的文化变成一种“文化产业”。


在这些有意义的批判的基础上,我们唯一需要做的是,分离出一具有历史背景的、还原了其根植于日本民族的民族性的批判性的耽美文化的“全尸”,作为警醒的镜子,对将来的反叛的文化提供榜样。我们认识到连同当代流行耽美文化的一切向现代性大投降和大接受的文化的根本不合理性,认识到耽美文化的蜕化必须在高层文化中以一种标本的方式被还原。又意识到,商业的逻辑是如此强大,以至于我们只能期望现在和将来那些生存希望渺茫的批判性艺术。而人类要从技术合理性的资本极权主义社会解脱出来,不正是需要依赖曾经的日本耽美派文学那样难被理解的艺术吗?正如瓦尔特·本杰明的一声长叹:

只是因为有了那些不抱希望的人,希望才赐予了我们。[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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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6]参考词条“耽美”,百度百科

[17]日本汉字表性爱的“工口”的“工”字竖起来即成“H”

[18]耽美啦小说网,网址:http://www.danmeila.com/chapter/20150321/3396.html

[19](美)赫伯特·马尔库塞著.刘继译.《单向度的人:发达工业社会意识形态研究》. [M].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4.p64

[20]可笑的是,这种抽象语词的具象化并不是一家之祸。“意淫”这个词本身也受到同样的待遇。意淫本来自于红楼梦中警幻赞美贾宝玉的话,原本的意思是赞美贾宝玉不贪恋男女肌肤之欢,指的是对女儿美及天地间一切美好、清净、圣洁事物怀抱一颗普遍无私的爱戴、关怀、体贴、赞美、呵护、崇敬之心,体现了一种中国式的“美美与共”。然而在现代语境中,意淫变成对现实色情场景的想象,即性幻想,由精神下到肉体,最终目的还是对现实的性关系的(往往是恶心的)想象。

[21](美)赫伯特·马尔库塞著.刘继译.《单向度的人:发达工业社会意识形态研究》. [M].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4.p52

[22](美)赫伯特·马尔库塞著.刘继译.《单向度的人:发达工业社会意识形态研究》. [M].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4.p49-53

[23](美)赫伯特·马尔库塞著.刘继译.《单向度的人:发达工业社会意识形态研究》. [M].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4.p52

[24]卡尔·马克思著.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译.《马克思恩格斯选集》. [M].人民出版社.2012.p53-55

[25]唐月梅谈到耽美文学时指出其后期“消极的性格也就更加表露出来了”,指出了“他们都全面否定艺术的社会功能”这一缺陷。(美的创造与幻灭——论日本唯美主义文学思潮.唐月梅.[J].外国文学评论.1991(01))

[26](美)赫伯特·马尔库塞著.刘继译.《单向度的人:发达工业社会意识形态研究》. [M].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4.p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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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书目


[1] 郝祥满著.日本人的色道[M]. 湖北人民出版社.2009

[2] (日)山本常朝著.叶隐闻书[M].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

[3] 耽美文化及同人女群体研究——一个基于网络的亚文化图谱.陆国静.苏州大学.2011 [4] 美的创造与幻灭——论日本唯美主义文学思潮.唐月梅.[J].外国文学评论.1991(01)

[5] (日)胜间和代著.陈靖远译.[M].恋爱经济学.外文出版社.2013

[6] 日本近代以前武士间“众道”现象考西北大学.赵悠然.[J].文史纵横.2016(13)

[7] 张博著.浮世绘、武士道与大奥:日本江户时代的大众文化.[M].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社.2014

[8] 冰菊与钢刀的辉映——论川端康成和三岛由纪夫对日本传统美的扬弃.魏策策.[J].全球视野.2012(11)

[9] 从“男色”角度重新审视三岛由纪夫的死亡美学.胡琳华.[J].北方文学(下半月).2012(09)

[10] 拥抱战败:日本战后社会转型.宋石男.[J].中国经济报告2016(04)

[11] (美)赫伯特·马尔库塞著.刘继译.单向度的人:发达工业社会意识形态研究.[M].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

[12] 卡尔·马克思著.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译.《马克思恩格斯选集》.[M].人民出版社.2012

[13] (日)三岛由纪夫著.陈德文译.禁色.[M].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

[14] (日)川端康成著.叶渭渠、唐月梅译.雪国.[M].南海出版公司.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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