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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二卷心似流水《漫说潇洒》

元辰文苑 2019-11-14 08:03:25


一 漫说潇洒



观念的得失

01

        谈潇洒不能不谈观念,谈观念不能不谈文化。

        观念来自于文化,又是文化之一类。

       人总在文化背景下活动,不能如何英明伟大或离奇乖张,都脱离不了文化因素的约束和影响。除非生下来就被动物领养,只要有一丝人的感觉,就不能不受文化制约。所以有的社会学家,即把人定义为有文化的动物。人的社会化过程,就是接受文化习俗、学会人类传承生存方式的过程。尽管不同国别不同民族不同地域和不同历史时期,文化方式和类别会有很大的差别,但都要接受特定文化习俗的教育,这一点没有什么差别。

        人类在创造历史的过程中创造了自身。所谓文化,不仅包括人类全部物质成果、精神成果和制度成果,而且包括渗入人类潜意识的隐形文化成果。人类学家通常收其分物质文化、制度文化、思想文化及隐形文化四大类。社会活动中的人,是四类文化综合作用的结果。

        物质文化与制度文化对人类行为固然有不可忽视的决定作用,但从整个人类发展的历程来看,思想文化与隐形文化对人类的影响似乎更为持久和重要。物质文化与制度文化总是一定的观念文化(即思想文化与隐形文化)的凝聚和体现,同时又在一定程度上制约新的观念文化的产生。但观念文化并不完全以物质文化与制度文化为尺度,可以在更大范围内横跨和跳跃。甚至连特定的制度文化阶段都可以跨越。超前或滞后来居后的现象总是经常发生。古老先民创造的伟大文化奇迹,甚至令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今人都自愧弗如,难以复制。深厚久远的文化传统,是人类灵性的明证。

 

02

        丰厚的文化积累对人类的生存和发展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使我们一开始就可以站在古人的肩上,而不必一一从茹毛饮血的时代做起。但同时也意味着我们背上了无比沉重的包袱,负重致远难以疾行。一旦沦为守财奴,就有辱先人美意,扼杀自身性灵。守着一大堆观念和书籍,并不比守着一大堆金银和破铜烂铁好。

        人类要为文明的获得和占用付出代价。每一项文明成果的取得,既要以部分的牺牲为前提,又要以长久的牺牲为结果。人类取得的文明成果越多,自身受到的束缚也就越多。有得有失,千古不易。以至人类常常把灿烂夺目的文明成果当成了自身,把真实的本质和伟大的灵性交给了衣裳和装饰,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从而失去了根本意义上的自由。

        我们应该从哲学智慧的高度来认识文明的异化问题,防止文明的负作用。

 

03

        文化,本来是一个历史的概念,历史地产生、存在和消亡,没有必要不分彼此地把全部文明成果都背在自己身上。有肯定有否定,有继承有超越,有死亡有新生。跳出个体和群体视野的局限,跳出特定历史环境和时代的局限,站在宇宙演化、人类发展的高度,历史地辩证地对待人类文化,才是我们应取得的态度。

        人类如果不能正确对待观念的得失,正确认识文化的负效应,不能在继承文明传统的同时超越文明观念的束线缚,就不能保持自由的心态、可贵的灵性和不衰的创造力,就可能被亲手创造的文明成果所窒息。

 

04

        困难正在于如何收继承与超越天衣无缝的融合在一起。我们总是被某种固有观念、固定的思维模式所束缚,要么这样要么那样,难以同时既这样也那样,既不这样也不那样,更不能超越现实时空,回归本原状态,进入无所谓这样那样的高度智慧境界。在固有观念的笼罩之下,我们往往失去了超脱的自由,甚至只要观念不顾实际,只要常识不顾真理、只要浅显智慧不要大智慧。

    我们常常固执已见,坚持错误,为维护一个小错误不惜再犯错误10个大错误,与真理对面无缘,擦肩而过。似乎我们的精神支柱就是那些错误的观念和颜面,承认错误就会人将不人。

        我们常常固守常识,拒绝新知,似乎检验真理的标准就是曾经受过实践检验的常识,常识以外的未知领域不管多么美妙神奇多么需要探索,还是不承认为好,免得冒风险犯错误惹麻烦。

        我们常常认为知识就是力量,宁愿放弃智慧、放弃再创知识的能力,以为多装点不管是否过时、是否用得着的陈芝麻烂谷子就是饱学之土了,就可以推动历史的车轮。不仅固执地以此要求自己,而且固执地可以衡量别人。

        我们常常固守既有的思维方式、思维习惯和思维角度,不愿意换一种方式、换一种角度试一试。缺乏勇气,缺乏自信,因循守旧,扼杀灵性,不敢创新,逃避自由,怎能对自己和社会真正负起责任?

        我们还常常从个人或群体的需要出发,选择对自己有利的文化观念,似乎需要就是真理,就是人生,需要加努力就等于一切,而不顾宇宙规律是否允许。缺乏大道为公、天下为公、立党为公、一心为公的伟大胸怀,自然不能从大智慧的高度正确对待文化观念了。

        我们之所以如此强烈地依赖现有文化观念,不仅是因为我们没有真正掌握一种可以超脱观念束缚的世界观、方法论,而且是因为我们把人生全部意义建筑在维护现有文化观念上,宁肯守着前人留下的文化成果甚至是文化垃圾,而不愿面对活鲜鲜的不断变化着的事实,害怕超脱之后找不到生命的根。缺乏超脱的勇气和能力。

 

05

       仅仅从个体生命历程的角度看,愿不愿超脱、能不能超脱,其实也无所谓。人上一百,种种色色,好活癞活都是一种活法。但从整个人类的历程看,就不能如此昏昏丧丧,而应不断探求宇宙奥秘、人生奥秘,由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进发,活得比较贴近生命本意。

        究竟有没有这样一种人生智慧,可以使我们活得超脱一点、潇洒一点?

        如果我们承认宇宙及其运动是客观而有规律可寻的,人类社会是有规律可寻的,那么客观上就存在产生这样一种人生智慧的可能。只是既往的文化观念、认识成果仅仅在求索之路上迈出了一小步,甚至是南辕北辙的一步,无限广博的未知等待我们去探索。从主观上看,个体、群体乃至整体不不懈努力,应当能够逼近真理,智慧灵通,活得比较贴近生命本意。即便个人在漫长的探求中悲怆地到下,生命也会因此闪耀光芒,不至于浸淫在勾心斗角、名利是非、恩怨情仇、生老病死等等痛苦之中。

        进入大智慧境界,至少在观念上众生平等,万物同体。我即宇宙、万物、众生,没有特别的权利。进而人人皆可为舜尧。圣哲们达到过的人生境界我们能达到,圣哲们没有达到的人生境界我们也能达到。回归本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演化出比现有文化体系丰富得多的精神成果。

        进入这种境界,必定有一番脱胎换骨的改造,不超脱现有文化观念的束缚是万万不能的。它不仅靠智识而且靠心识,不仅靠苦修而且靠苦行,不仅靠言行而且靠心行,不仅靠个体而且靠群体。先放下后拿起,先出世后入世,由万而一由一而万,由有为至无为由无为至无不为,由不超脱至超脱由超脱至无不超脱。如果不想放下只想拿起,既要富贵名利又要圣贤美名,既要恩怨是非又要慧力无边,既要及时享乐又要延年益寿,结果一定是两头失误、白费时间。

        拿起难,放下也难。潇洒是一个极为沉重的话题。连以“善度众生,利乐有情”为宗旨的大师们,面对千千人众所受的观念束缚,最后也只能发出“佛度有缘人”的叹喟。何况小人物!

 


 

生命的本质意义




06

       世俗难脱,真纯难现。不仅难在人们总是受着传统文化的限制,守着祖宗旧制不敢逾越半步;而且难在我们对于生命本质意义的体认也往往错误,似乎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意义全在于满足欲望,追求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因而总是活得很累,难得潇洒一回。虽然潇洒、也末必是我们应该追求并追求得到的东西,但我们不能总是甘当生活的奴隶,也应该当一回主人。所以,对外极力超脱传统文化观念的束缚,对内努力调整对生命本质意义的休认,成为探索者不懈努力的方向。

 

07

      关注人的生存状况,探索生命的本质,是哲学的义务和传统。在今中外所有出色的哲学家,无不倾注他们的热情和挚爱,对生命问题苦思冥想,就连宗教哲学亦不例外。并总是在我们耳边扬起他们亲切的声音,吸引我们一道去探索去思考。尽管生命的本质问题也许压根就不会有什么统一的明确的答案,但探索本身就充满着生命意味,体现了人对自身的关切、希望和超常活力。哲学的价值不在给予,而在启迪。

 

08

      古老的中国产生过许多流传千古的智者,老子、孔子、庄子、孟子,奠定了中国数千年儒道互补的精神传统。他们的名字刻上了世代中国人的心扉。他们关于生命问题的深思和低唱,给世代中国人以精神食精和生命乳汁,象长夜不灭的明灯指引我们走过生命历程。就连从印度西传而来的佛教,到了中国,也被儒道二学所改造,增添了温情脉脉、智慧豁达的人生内涵。于是才有了中国禅宗,有了《六祖坛经》。漫画家蔡志忠分别称老子、庄子、孔子的学问和慧能《六祖坛经》为智者的低唱、自然的萧声、仁者的叮咛、曹溪的佛唱。从这些美妙的名字,我们就能感应到先哲们思想的奔涌和生命的律动。

       先哲们对生命本质的探索博大精深,三言两语难以传达其精髓于万一。想要了解他们对于生命的本质意义究竟有何精到的看法,只有亲自拜读他们的著作。那才是一次真正高品位的人生享受。不过,我们仍然可以说,老子、庄子对于人生问题的探索似乎更注重生命的本原性,要求人们从生命与宇宙本原同一的高度体认生命意义,皈依大道,自然而然,无为而无不为;孔子、孟子则更重视生命的现实性,要求人们从生活现实出发修身养性、克已复礼、怀仁爱人,以达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只祖慧能既重视本原的回归又重视生活的现实,倡导人们热爱生命安于今日无心无物坦然自处,以实现精神的飞升。纵观中国古代哲学,主流在于引导人们将个体精神融入时代精神、将时代精神融入人类精神、将人类精神上升为宇宙精神,即所谓天下为公、大道为公。

 

09

       人,同样是西方现代哲学讨论的热点。与中国古代哲学不同的是,西方现代哲学似乎更注重个体精神的弘扬。自我,是西方哲学家们喋喋不体的一个永久性话题。人的个性是生命问题的一个重要方面,不能因为人离不开社会、自然、宇宙而否定对于生命本质问题的探索。事实上西方许多哲学家对于个体性的探索也是在社会、自然、宇宙这一背景下展开的,不过着眼点更多地放在个体精神的弘扬上,而不象中国的先哲们一样更多地放在本原的回归上。中西合壁,更有益于我们对生命本质意义的体认。

       林林总总、蔚为大观的西方现代哲学流派,在对生命问题的哲学思考中,提出了一系列值得回味的范畴,如现象、存在、自我、意志 、人格、个性等等。他们从各个不同的方面论述了人生的原动力问题、价值问题、发展问题、责任问题,用他们毕生的挚爱为我们展开了一幅幅人生画卷。尽管他们的回答末必能够令人满足,但是,如果我们不怀偏见的话,总能从中得到某种宝贵启示。一个正真的哲学家所怀有的仁爱无私的心以及希望我们活得更美好的愿望,足以为我们增添生活的动力。问题在于不论自己对生活怀有的美好心愿还是别人对我们的祝愿,毕竟只是愿望。如果以为愿望个个都应该实现,以为哲学家可以代替我们体认和思考,那就大错特错了。著名的德国哲学家叔本华说过:“人虽然能够做他们想做的,但不能想他们所想要的”。哲学家同样不可能彻底解答宇宙、人生、爱情、宗教四大千古之谜,而只能引导我们去探索、思考和体认。因此,生命的本质意义如何,很难直接从书本中得到答案。

 

10

       马克思主义哲学同样是十分关注人的。它不是一般地抽象地谈论人、人性、人的价值,而是运用历史唯物主义、辨证唯物主义的观点,深刻分析现实的人、社会的人、阶级的人。并从彻底解放全人类的高度论证了人的解放、人的发展、人的价值,为全世界无产阶级和劳苦大众指明了前进的道路。没有社会制度的根本改变,没有人与人之间的政治上、经济上、法律上的一律平等,没有全人类的解放,无法谈论生命的本质意义,无法谈论人的发展、人的价值。否则就是空谈。空谈有时候也很必要,但要真正起到作用,还必须经过社会实践这一关。因此体认生命的本质意义,离不开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指导。

 

11

       马克思主义哲学并未终止人类对真理的探索和认识。哲学必须发展,否则就会衰老。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革命具体实践相结合,产生了毛泽东思想和邓小平关于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思想。但是,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如何与中国民族数千年优秀文化传统相结合,如何进一步渗入人们的日常生活,深入集体文化无意识,解决全社会的道德伦理及价值观念问题,尚没有很好完成。一个民族如果不能彻底消化外来的精神食粮,产生自己杰出的哲学家、思想家,不仅是悲哀的,而且是危险的。中国民族自己的新文化体系,自己的生命哲学、伦理哲学,只能在中西合壁的大趋势下、炎黄子孙的探索和实践中诞生。

 

12

      从宇宙本原出发,探索人生问题,为个体和群体进入智慧境界的途径和方法,不妨被看作是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解决民族深层意识问题的一种尝试。

       一是从意识即物质的宇宙一元论出发,解决表浅与深刻、现象与本质、短暂与恒久的矛盾,引导人们正确对待灵性的伟大与力量的渺小、生命的短暂与宇宙的永恒、理想的完美与现实的不可能完美以及哲学意义上的人心阻隔等四大根本人生问题,使人们认识到宇宙的本质在于物质与意识的统一,在于万事万物的表浅与短暂,在于宇宙自身的伟大与恒久。

       二是从人类精神归一的精神一统论出发,解决个体与群体、现实与历史、人类与宇宙的矛盾,引导人们正确认识个体、社会、宇宙的作用,将个体精神上升为时代精神、人类精神、宇宙精神。

      三是从宇宙时空统一论出发,引导人们正确认识现实时空、意识时空、宇宙时空的关系,从只重三维现实时空、只重现实时空中的精神与物质享受、只重以现实时空为认识对象的显意识思维束缚中解脱出来,进入现实时空、意识时空与宇宙时空相统一的智慧境界。

        四是从思维影响健康和能力的立论出发,引导人们认识生命的统一性,树立正确的健康观、思维观、创造观和发展观,通过调整意识结构调整心理、生理、能力结构,提高人生质量。

  这一探索的主要意义在于:

       拓展民族文化的外延与内涵,增强民族文化的包容力、耐受力、创造力。

       改善民族心理素质、体力素质,提高民族思想水平、创造水平、健康水平。

        提高全民族的道德伦理水平,增强民族自信和人类责任感。

 


真纯何在



1

      我们总是活得太累。并不是因为日夜在为基本的物质生活奔忙;现代中国大多数人的温饱问题已经基本上解决。也不是因为工作负荷太重,以至于心理、生理上无法承受;相反,许多人的能力没有正常的发挥。而是因为我们的愿望实在太多,社会生活实在太复杂,以至于莫衷 一是、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忙碌不堪,缺少一块心的静地,缺少在纷繁复杂的生活中把握人生航向的能力。

      现代社会生活节奏加快,信息传播量增多,竞争态势越来越明显。穿布衫、骑毛驴、躺在大树下一睡半天,只字不识仍可逍遥自在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人们必须不断武装自己,不断学习,不断社会化,不断竞争,才能跟上时代步伐。我们对物质文化生活的要求越来越高,不管主观能力与客观条件是否允许,不断加码,别人拥有都想拥有,别人没有的也想拥有。这就使得心理与生理负担双重超负荷运转。各种疾病于是产生,成为威胁人类健康的大敌。据国内外专家调查,现代人几乎都不同程度地患有心因性疾病。

      心病还须心药医,单靠营养及补液是无法维护人类心理健康的。心理医学对缓解人类的紧张情绪,减轻人们的心理负担,增进人类心理健康有着不可轻视的作用。但是心理治病如果不深入精神生活,解决人生的目的,愿望、价值等深层意识问题,也只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难以把人们从精神磨难中解脱出来。于是,呼唤真纯,引导人们树立正确的宇宙观、人生观,便成为现代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任务之一。

 

14

       精神痛苦的原因不仅要从客观环境方面去找,而且应从人们各自的内心去找。尤其是在环境基本相同的情况下,个人精神痛苦的原因更应深入到自己的内心去找。精神力量的强大就在于单凭外力无法将其摧毁。精神的坍塌首先是由于内心的软弱与恐怕。意志松懈,便不堪一击。“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爱自你心中起,恨自你心中起,幸福和幸运自你心中起,倒楣和痛苦亦自你心中起。你对外界的一草一木太在乎了,稍有风吹草动,便如狂涛巨澜,永无宁日,直到精疲力竭,痛苦不堪。如果拿得起放得下,咋会那么容易激动,那么脆弱?古往今来的志士仁人,即便立下旷世功勋也不会被胜利冲昏头脑,即便陷身囹圄也不会低下高贵的头,“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盗取天火、被吊神山的普罗米修斯,神鹰日日来啄他的心肝,啄了又长出来,长出来又啄,他何时感到过痛苦与后悔?佛教中舍身饲虎的故事同样显示了为拯救他人视死如归的崇高精神。江竹筠等革命烈士在受尽摧残的情况下仍然义无反顾,宁愿在侩子手的枪声中痛苦地倒下。追求现代物质文化生活享受,至少要有一个限度。对人生来说,真正最有价值不是享受、不是健康、不是知识和技能,而是心灵的高尚和精神的强大。

 

15

       崇高的精神来自豁达的胸怀,来自天人合一的智慧境界,来自真纯无私无畏的人生品位。世俗不脱,真纯难现,强大与崇高也无从谈起。沉溺在一大堆欲念和追求之中,背着精神或物质包袱,能豁达潇洒才怪呢!

       掩埋真纯的主要原因至少有三:

       一是受现有文化观念的限制,把文化观念当自我,不是能动地掌握运用现有的文明成果,而是被文明成果所左右,成为文明成果的奴仆。如把某一层次的物质文化享受当自我,离不开了这些享受,就象失去了灵魂,失去了自我;把一大堆既有的观念当自我,好象生来就是为坚守这些观念而活着,一旦这些观念在被更替,就失去了生命支柱;把社会角色当自我,充当过某个自认为比较荣耀的角色,就以为那是其实的自我,离开了那个角色,还要硬充。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二是对生命本质意义的体认错误,以为人生就是索取就是获得,只要自己想要的就应该到手,不惜一切代价去奋斗去追求,结果必然导致自我目的化、目标化。把人等同于目标,丧失全面发展的机会,抹杀人生的丰富性。而且不少人热衷的只是为自我价值,自我奋斗,乃至个人得失,为大众而牺牲,真有点为今人所不齿了。

       三是寻找伪装色、保护色,使人看不清本来面目。这样做又有各式各样的原因,有的是情非得已,有的是一贯爱好,有的是要投机取巧。总之是把荣辱得失、是非成败看得太重,失去了真纯生活的兴趣。

 

16

       超脱世俗,超脱现有文化观念的限制,甚至超脱自然法则与社会法则,从生命本原、宇宙本原的高度体认生命的本质意义,追寻那个无私无我、无人无物、和宇宙万物同一的真实自我,是呼唤真纯题中之义的一半。唯其如此,才能走出“小我“,进入“大我”,物我两忘,天人一致,达到大道为公、天下为公、一心为公的境界,使短暂人生获得永恒。

       胸怀天下,立足现实,不骄不馁,积极修为,度人度已,返朴归真,是呼唤真纯题中的另一半。智慧的作用正在于引导人们热爱生命,正视生活,从容处理各种复杂的社会问题、人生问题,为全人类的进步尽心尽力,绝不是引导人们遁入空门,消极厌世,只顾自己成佛成仙,不管他人冻饿冷暖。以为超凡脱俗、去圣绝智,便是要毁坏文明、退回洪荒或者是归隐空山、不食人间烟火,至少是一种误解。

      中国的学问家们,历来有不少人认为老庄是出世的,消极冷漠;孔子是入世的,积极热烈。这种传流了上千年的看法,至少是非常表浅的。老庄对生命的热恋何曾亚于孔孟。二者同是中华民族精神的支柱,构成了二千多年的民族文化传统。老庄更善于高一个层次地看等社会、人生问题,因而显得自由奔放、神奇俊丽、比较超脱;孔孟则更注重现实的社会、人生问题,因而显得凝重严谨、浑厚圆实、比较实际。二者有机会结合,才显示出中华民族文化的丰厚伟大。

       一个人或者一个民族,应该有脚踏实地的一面,也应该有神采飞扬的一面,既寄性致于物外,又能立方寸于脚下,否则,就算不得成熟。呼唤真纯,应该是“由万到一”和“由一到万”的有机结合,而不是偏执一端。

 

17

       脱尽世俗见真纯,贵在“真”字,贵在“纯”字。需要伪装,需要保护色,便不真;满脑子个人免得得失,对他人和社会缺乏责任感,便不纯。不真不纯的人生便不美。真是美的前提,美是真的化身,真善美结合,人生才格外绚丽。不真,往往是因为空虚。自身没有力量,才需要拉虎皮作大旗——保护自己吓唬别人。肚子里越是没学向口头上越是挂着新名词,平日不修边幅出门才刻意打扮,不漂亮才需要精心化妆,想偷你抢你才千方百计套近乎,越对你有意见越向你传递小道信息,经常算计别人的人时常提防被算计,不尊重别人的人常常强迫别人尊重自己……如此类推,大抵错不了多远。

       不纯,大抵是因为欲望太多。不多长个心眼,就占不到便宜。满脑子名利得失、成败荣辱,是非恩怨,自然不能清静生活,品味人生乐趣。生命被变成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一天到黑为欲望奔忙,你看有没有一点审美意义?

       呼唤真纯,不仅有解放思想、强大精神的意义,而且有丰富生命、拓展人生的意义。



情为何物


 

18

       人生总一个情字了得。亲情、恋情、爱情、友情、思乡之情、敬业之情,充满你我的感情世界,成为我们最为得意的精神财富,支撑着我们大半以上的精神生活。即使我们一无所有,我们也会为拥有无比纯真、十分丰富的情感而自豪。情感丰富,不仅是世人衡量人生品位的重要尺度,而且是历代英雄豪杰做人的重要原则。无情无义,理解当然受到哂薄和谴责。

       我们会把真情实感看得十分神圣,甚至不惜以生命捍卫它的纯洁;我们会为一段不期而遇的情感如痴如醉,神昏颠倒;我们会因一段奇异的情感激发想象,振奋信心,投入创造;我们也会因一种情感而冰释心中的愁云,重构生活的信心,点燃理想的火花。总之,美好的情感何尚不是一种动力、一种回报。它使人生画卷更壮丽。于是,心田绿了,理想红了,耳边有了醉人的叮嘱,旅途有了惬意的歌唱,事业胜利时有人为你鼓掌,中途受挫时有人为你打气。少年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可以扑进爸爸妈妈怀里喊饿了;青年可以挽着恋人的臂膀在草地上漫步,夜幕降临才肯依依不舍地目送恋人归去;中年可以约来知心朋友风卷残云饱餐一顿,然后促膝相读到深夜;老来又可以牵着小孙子唠唠叨叨,然后伏下身子给孙子当马骑。

       没有亲情、爱情、友情,你难以生活得如此惬意。思乡之情、报国之情、敬业更使你忠孝俱全,事业有成。情,使你赢得爱戴和尊敬。然而,情暧人也累人,情到极处便是怨便是恨。“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李清照);“不思量,自难忘”(苏轼);“此情虽可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商隐);“旧盟虽在,锦书难托”(陆游);“  道蓬山千万里,更隔蓬山万千重”(李商隐);“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欧阳修)……这无数诗句,正是愁思悲肠之寄托。

       情,不仅是培育心灵之花的沃土,也是摧残生命之树的风霜;不仅是浇灌人类灵性的甘露,也是麻醉人生意志的鸦片;不仅留给人富丽温馨、终升难忘的回忆,而且留给人心如刀割、永难愈合的创伤。它使人精神振奋、容光焕发,也使人心力憔悴、未老先衰。从心理和生理健康地角度看,“心有所爱,不能深爱;心有所恨,不能深恨”,何尚不是一句千古名言。

 

19

      人的情感世界,应该丰富多彩。不仅要有亲情、爱情和友情,而且要有思乡之情、报国之情、敬业之情;不仅要会爱敢爱,而且要会恨敢恨。如果只要爱情,不要亲情、友情和思乡之情、报国、情、敬业情,连上帝赐予的最纯真的爱情也会变味。它会使人落入只知两性爱欲的狭窄陷井。

      爱得死去活来,恨得咬牙缺齿,看来潇洒得可以,其实没有多少科学性。科学和理性到冷漠无情的地步,使人成为一大堆原则和观念,当然不值得提倡。但是任凭 意绪飞舞、感情横溢,也容易使人成为欲念和本能的奴仆,危及人类的文明发展和自身健康。排斥感情的理性和不讲原则的感情一样都是盲目的。

      爱可以被解释成一种物理现象,它能够明显地激发或伤害你的身体。但是爱毕竟只是一种意念,并不与被爱的人和客观事物天然合一。更不能一定按你的想法改变事物自身的进程。一般人所理解的爱,充其量只能出入于人的潜意识层次,而难以出入于本体意识层次。而人的显意识、潜意识并不是直接与宇宙信息时空直接相通,不可能直接作用于事物,明显改变事物的进程。所以爱的死去活来与恨得呀齿,只能是一种理想化的情绪和行为,绝对没有什么哲学上看来必须如此的依据。

 

20

      男女之情,两性之爱,是人类最难以忘怀,最难以拿得起放得下的一种情感。激动起来天昏地暗,伤心起来悲  欲绝。剪不断理不乱,被列入人生四大千古之谜。尽管古今中外的诗人们讴歌不已,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们精心探索,《爱的艺术》、《爱情论》、《情爱论》、《两性的困惑》、《恋人絮语》等著作出了一本又一本,也未必能道其复杂性深刻性以万一。

       人类要延续要生存要发展,当然不能没有爱情。但是以爱情作为人生的唯一支柱,不仅是狭隘的而且是危险的。爱情真值得那么天昏地暗、悲 痛欲绝么?回答是否定的。爱情不过是人类繁衍的一种需要、两性间的一种吸引、男女双方人生理想的一种对象化以及家庭生活中一种不可缺少的相互维系。再美好的爱情对于当事人来说,也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与满足,相爱者既不可能代替对方生活,也不可能相伴终生。中途离异甚至跟别人跑了的不说,就是寿终正寝、白头到底也总有一个先去。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它是一盆炭火,可以温暖你,也可以烤焦你。所谓忠贞专一、情投意合的品位,所谓“非你莫嫁、非你莫娶”的誓言,所谓“不能同日生,但愿同日死”的愿望,作为一种艺术化的想象,自然能给人审美愉悦,但作为一种生活准则,则没有多少必然的依据,其实只是人生的一种幻想、一种奢望。

       人们很难从爱情的甜蜜幻想中清醒过来,既珍重爱情的不易,又不为之醉倒。自古者以来,殉情者有之,伤怀者有之,单相思者有之,变态狂者有之,耳鬓消磨者有之,反目成仇者有之。人类首先从相爱中体会到痛苦和伤感,这话也许不算过份。人们把大部分精力消耗在爱情中,一代一代的年轻人不顾一切死去活来地去追寻,确实有点不值得。为此而自找自残自轻自贱,就更加不值得。人们总是在呼唤:甜美的爱情快来吧!来到我的身边!却很少想到爱情也不是可以终生具有的,也不过是身外之物。以至我们不得不提醒:当心在爱情中丧失了理智。

       爱到极处,便是以对象为自己,为对象为精神支柱,一旦对象失去生命便土崩瓦解。活着不能没有爱,但不能只为爱而活着。爱到对对象产生了精神上的依赖性,在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不信你只扪心想一下,如果你最心爱的人:妻子、丈夫或者是女儿一旦失去,你还有没有勇气活下去,能不能很快从悲伤中振奋起来,就可以知道你心理健康的程度。爱到失去对象就活不下去的程度,至少在心理医生眼中,是不恰当的。“心有所爱不能深爱,心有所恨不能深恨”,有一个意思,就是不能爱到离开对象就活不下去或恨到对象不遭殃心里就不平衡的程度。

 

21

      爱与恨说到底,是一种精神生活。精神生活应该以有益于身心健康为原则。爱得死去活来,恨得咬牙切齿,于人于已都没什么好处。该爱就爱,该恨就恨,何必非要到达伤心伤身的程度。爱与恨激起的心理能量,远远超过孤独、焦虑、忧郁、惆怅所需要的能量,对于人们的心理与生理损害程度极大。只是很少引起人们的注意。人类的心理疾病,很大一部分来自莫名其妙的爱与恨。

      有人会说不能尽情地爱与恨,活着干什么?这又回到人生目的与生命本质意义的体认问题。生命作为宇宙物质的转换的一种方式,来自高贵的宇宙,谁也无权浪费,更不能为一已之私而伤害。来到人世,就承担着责任与义务,对宇宙对人类的责任与义务。逝者已矣,来者可追。怎么只为自己的爱与恨而死去活来。而且,即使不想活了,又能干什么?你真的能改变事物的进程,使失而复得、死而复生、亲者长寿、仇者短命么!你只能表达你的愿望,并不能完全实现你的愿望,更不能主宰宇宙,让人们都按你的意思办事。与客观规律对着干的结果,只能自取其辱!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很多人的爱与恨是建立在个人幸福的基础上的。在他们眼里,爱与恨都成了一种交换条件,我爱你你也必须爱我,你恨我我也自然恨你。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对付顽抗中的敌人或许应该,但对付并非敌人的人就不妥当了。自私的爱与恨,就更加不应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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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纯正无私的爱是不需要条件的,甘愿为所爱的奉献,不图回报。因而也是最高尚最值得提倡的。高尚的爱外延宽广、内涵深刻。他们不仅爱亲人爱同志爱朋友爱国家爱民族爱生活爱事业,而且会爱人类爱动物爱植物爱天空爱海洋爱整个宇宙。有了这么多的爱,就不会寂寞不会孤独不会萎靡不振自甘  落,也不会斤斤斤计较于得失耽耽盘算于金钱处处为我我外无人,就会有博大的心胸惊人的毅力无穷的力量。智者仁者应该有这样一颗博大丰厚的爱心。

       达到这样的精神境界,非进入天人合一、大道为公的智慧层次不可。执着于个人追求,拘泥于个人得失,是难有这样一颗爱心的。只有体会到生命本原与宇宙本原统一、个体精神与宇宙精神统一、生命的本质意义与宇宙的本质意义统一,才可能彻底抛弃个人的名利得失、情爱恩怨,让生命进入宇宙运行轨道、让精神漫游宇宙时空、让自我融入人类社会,心甘情愿地为祖国为人民为宇宙奉献无穷的思爱。博大深厚的情感绝不会成为生命的桎梏,而会浇灌出绚丽夺目的生命之花、智慧之果。



漫说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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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人们被种种欲念和情感折磨得不堪重负时,必然会寻求精神上的超脱。潇洒,理所当然成为当前的一个时髦话题。

       一年四季呆在火柴盒式的高层住宅中的现代人,有机会到野外领略一下田园风光,看一看地平线上刚刚升起的霞光喷薄或雾气缭绕的红太阳、白 太阳,脱光脚丫踏上温润潮湿、芬芳四溢的黑土地、黄土地,何尚不是一种潇洒。你会感到大地特别可爱、生活特别美丽。

       成年累月爬在文稿堆里、从一本书钻到另一本书的文秘人员、科研人员、作家、学者,一年中抽出几天,钻进山青水秀、绿树成荫的森林里,听一听林中声响,嗅一嗅野草芬芳、尝一尝果的酸涩,嚼嚼清苦微甜的草根,甚至对着石壁放胆狂呼自己的姓名,何尚不是一种自娱、一种超脱。你会感到特别清醒,创造的力量倍增。

      日日夜夜为国家大事操劳的领导干部,忙里俭闲纹枰对奕、楚界汉河;或者安步当车,走上街头,看一看街市的繁华,听一听嘈杂的叫买;或者访一访原野农家,问一问家长里短,看一看丰收景象,何尚不是一种休息、一种补充。你会感到人民是如何纯朴,社会是如此充实。

         一弛,文武之道。活着不仅要坚守,而且要解脱;不仅要脚踏实地,而且要诗意盎然。潇洒是坚实人生不可缺少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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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的潇洒决不只是生活的一种调节方式,也不只是自己拂去心头的一丝愁云,而是精神的不断解放与升华,是人生成熟、心灵自由的象征。

      中国历代都有潇洒自如的人。老子、庄子、孔子、孟子等大宗师自不待言,张良、苏武、魏征、文天祥、林则徐等名相名将以及李白、王维、苏轼、龚自珍等诗人、文学家,无不至情至性、敢作敢为、心胸豁达、性情潇洒。我国历史上三次著名的解放运动,出现了一批以潇洒著称的人物。

  魏晋时期,中国历史上出现了以阮籍等竹林七贤为代表的第一批个性鲜明的文学人物,形成了第一次个性解放运动。饮酒服药,立炉炼丹,成为一种时尚。从政治上看,是对统治者高压政策的反抗;从思想上看,是人的主体性的第一次觉醒;从文学上看,是个性创作精神的第一次高扬。从此开始了独具个性精神和独特风格的创作活动。

       明末清初,封建中国再次进入高压统治时期,阶级矛盾融合民族矛盾,阻碍个性精神自由发展。以汤显祖《牡丹亭》、王实甫《西厢记》及关汉卿戏剧为代表的文学创作开始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二次个性解放运动,他们不仅展示了个性的觉醒、青春的萌动,创造出一批响当当硬邦邦铜豌豆式的文学形象,而且自身也是这样的人物。没有这次运动,就没有后来的《金瓶梅》、《红楼梦》、《聊斋志异》。

       五四”是中国历史上最彻底、延续时间最长的 一次思想解放运动,为科学、民主思想及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奠定了基础。“五四”作为中国历史上一次著名的思想政治文化运动,虽然在对待民族优秀传统文化上确也失之偏颇,但对高扬个性精神放与提倡心灵自由确也功不可没。至少三十年代文学创作的活跃与多元化倾向,得益于“五四”的直接影响。

      1978年以来的改革开放,从民族精神角度讲,是“五四”精神的继续和超越,比“五四”运动有着更深刻的内涵和更广阔的影响,持续时间也更长。邓小平倡导的思想解放运动与全面改革,深刻触及了新生的社会主义体制的缺陷与弊端,并根据中国国情选择了目前适宜的道路、目标、战略步骤与实现途径,从而引起民族心理和精神状态的深刻变化,为中国真正进入世界先进民族之林打开了通道,为广大老百姓追求心灵自由提供了可能。人们的精神生活虽然不断被极其粗浅的等价交换观念和经济功利主义原则所诱惑,常常陷入极度痛苦与矛盾之中,但是同时获得了比建国以来任何时候多层次多元化多门类发展和满足的机会。令人担忧的是:改革尚不彻底,体制尚未完善,思想解放尚在深入之中,人们就已经开始逃避,不能把握内心平衡,充分享受心灵自由,施展才华创造更为丰富的精神成果,国民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能够真正成为合格的改革主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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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不得不涉及一个更为沉重的话题:应当在什么层次上追寻潇洒、超迈自身。人们总是喜欢把政治经济文化上的平等与精神生活的层次混为一谈,好像所有的精神生活必定在一个层面上展开。地摊上三份纪实七份捏造的社会故事与徐迟、黄钢的报告文学一个层次,舞台上走穴演员扭妮作态的歌唱与贝多芬、莫扎特的钢琴曲一个层次,鲁迅不过是王朔开涮的一桐木头,曹雪芹比金庸可是差多了。潇洒与自由便是随心所欲。如果从哲理高度抹刹差别以找到不同层面的共同本原,绝对妙不可言。可惜的是,持这类想法者,多不过是为自己的懒散找到托词。他们是消解的好手而非建构的高手。

      精神生活的层次性是不容否定的。这与人格高下是两个不同范围的命题。一字不识的农民关心的就是春种秋收、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显然很难达到康德、卢梭、尼采、海登格尔、雅斯贝尔斯精神生活的层次,并不妨碍他们人格的可敬与可爱。但若用农民的喜好否定这些思想家哲学家的存在,恐怕是要笑掉牙的。

       真正意义上的精神解放,应以逼近本原回归宇宙为鹄的。它应当通脱透骨,要求人们从只重形式、只重个体的小集团的、只重一般社会生活的传统思维中解放出来,超出既有哲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艺术宗教的层面,摆脱名利是非、恩怨情仇、成败荣辱乃至生老病死、冬去春来等自然法则的限制,切入宇宙本原和大道为公、天下为公的大智慧境界,仰观宇宙万物俯察世间万事,从而实现真正的解放与超脱。

       这当然是十分困难的。人类若不能这样作,就永远背着巨大的精神包袱慢慢爬行吧!

      我们正是从这一智慧高度来谈论潇洒的。

      人类实在难以转出自身制造的这个文化魔圈,追求潇洒的结果往往只能使人更累。有篇小说《潇洒的累》,或许就是有感于这个魔圈的强大而作。我们的良苦用心也在于如何从这个魔圈的薄弱处撕出突围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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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洒的出发点和涵义,不能仅仅定位于自我意愿的满足。自我同潇洒一样是应被言说而又应不断消解的流动性词语,因为自我与整体与他人有时是分别的,有时是一体的。透骨的潇洒从行为上看不仅敢于拿起而且敢于放下,拿不起就放下放不下就拿起;从境界上看没有以自我为中心的社会功利价值追求。换而言之,潇洒者,应当经历一个由个体精神、时代精神、人类精神、宇宙精神的提升过程,达到达到为公、天下为公的境界。

      老子的《道德经》是一部只有五千言的立马急就章,极尽天道地道人道,几千年竞相猜度,几人得其真义,悉皆皮毛而已。这位周朝的王室图书管理员,学问自然一流,而且脑门里装的不仅是知识,而主要是智慧,不仅能以可以标记的语言文字言说,而且能于冥思默想中洞穿精神物质天道人伦的秘密。他这一通玄想,难倒了古今多少读书人。本是特异状态下的显隐两学经验性描述,偏只从显学一方面去考证,难怪老夫子们戴着眼镜琢磨一生一无所获,柯云路亦不过探其皮毛而已。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老子又逢东周王室的内乱,溜了出来,倒骑毛驴直达涵关,应关尹喜盛情邀逼,留下五千言。这就是老子的潇洒。

       孔子则是一个现实主义的潇洒者。是时诸侯争霸,礼乐崩坏,风雷激荡,百姓飘零。为扭转乾坤,他把悟到的天道地道人道贯穿于日常生活、伦理情感及社会方略之中,第一次把“仁”提高到世界观的高度,创立了以“仁”为核心、以“礼”为规矩、以“乐”为教化的儒家思想体系,提出了“仁者爱人”的命题。他还周游列国14年,到处兜售他的主张而为各国君王所不齿,穷途末路之时,还在大树下和弟子们演习礼仪。宋国司马桓(鬼隹)欲砍伐大树加害于他,他还从容地说:“天生德于予,桓(鬼隹)岂如予何!”他有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大教育家。他太直拗于“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的君子之道,宁肯在“吾道穷矣”的哀叹声中老病而死,也不肯饥不择食投靠君王。受困之中,还能镇定地开出“何不告之曰惶惶如丧家之犬者也”的玩笑。这就是孔子的潇洒。

      庄子是另一类潇洒者。他与老子一脉相承,发扬了“道法自然”的世界观,更加自由自在地阐述着生命的自在天性,因而也更加不被常人理解。几乎没有一个力图在现实社会中建功立业的志士,不把庄子当作虚无、颓废、绝望、消极的鼻祖。情场商场官场得意者总是以为天下只有得意失意两类人,否定庄子这样的第三类。他具有显意识思维与本体意识思维两种能力,既能仰观宇宙俯察地理审视人伦,深入本原,到达“天地与我同心,万物与我同根”的智慧境界,齐物我同生死等是非。他指出进入大自在境界的唯一途径是:“堕肢体,黜聪明,离行去知,同于大道,此为坐忘。”对于种种误解,我想起他在《秋水》篇中海对江河的一段话,意思是:“不能同井底之蛙谈海,因为他受到居地的限制;不能同夏天的小虫谈水,因为他受到季节的限制。同样不能同浅薄的人谈高深的学问,因为他们所知太浅。”道理之难言,在于以已知论未知的人太多。以为守着几本读过的书就是饱学之士了。其实并未多少感到一点庄子的灵性。

       潇洒的实质是精神解放,是人性的高度自由,是生命本原的回归。虚无不是,实有不是,博学不是,不是不是,不一定是。至情至性才是,当下无疑才是,善守中道才是。死守老庄之言,虽得智慧而行事一无智慧,亦不是。

       有人讨厌中华原典的玄,不玄即被固定,这就是语言之于真义的无能。“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矣。

  


朴直的人格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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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经了各式各样的潇洒风流意气风发、千般折磨万般痛苦肝胆碎裂头破血流,不得不回到最初的出发点——朴直。童贞时代谁有成人那么多的风花雪柳忸怩作态与装神弄鬼?当然,儿童的可爱在于天真无邪,成人的朴直却含有认命和无奈。但朴直总比孟浪实在。

     “大音稀声,大象无形。”朴者,本色也,形式简要,表里如一。质者,诚信也,质地如初,无假修饰。朴直,在人伦,为厚重诚信、真实无欺,是伦理美学的重要原则;在艺术,为“清水出芙蓉,天然去粉饰”,是艺术美学的重要原则。

     一部《道德经》,从头到尾贯穿“朴直为美”的思想。如“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堆;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见德若欲,质真若储;大方若足,大器晚成,大音稀声,大象无形;道却无名。”如“道之出言,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道,用之不既。”如“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等等,不可尽举。这些思想,充满辨证意味,即可用于政治经济、社会人伦,亦用于艺术创作、艺术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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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文学史上两次著名的古文运动,都为纠正前朝艳丽文风、提倡清新朴直的文学创作而留名青史。唐朝以韩、柳为代表的古文运动,不仅是对六朝骈文和宫体诗的反动,对诸子百家文风的继承发扬,而且导致了对现实生活的关注和贴近。韩柳之文,清新朴直,意象高远,直接影响了宋代的文章大家。以欧阳修为代表的第二次古文运动,师承韩柳,直扫唐末五代浮艳文风,创造了古代散文的又一个黄金时代。其杰出人物之多,作品影响之广,甚至超过韩柳。两次古文运动的杰出代表,并称唐宋八大家。

      艳丽与朴直,是中国文学史上一对难以调和的矛盾。此起彼伏,互为消长。一言难尽。总的看来,朴直一道,强调内容的厚重诚信有感而发技巧天然,比艳丽一道过分追求文字技巧语言华丽往往忽视内容的诚信,成功率高得多。当然,也不排除其末流会落入浅陋直白的陷井。

     其它艺术领域同样不能逃脱内容诚信、形式精要的规律。极简的艺术作品包含极繁的人生体验,没有“大巧若拙”的功力,无论如何做不到。艺术的极致是回归自然,而自然的最大特点是朴直天然。书法、绘画、音乐作品中最具生命力的,无不透出清新朴直的生命气息,表达着人们对历史人生未来的真切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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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伦上的朴直为美,比之文学艺术,要复杂得多。人们常常把文如其文简单地理解为文如作者这个人,从精神情怀的高度来讲,没有大错,极品的艺术总要极品的人来实现。但相对于作者的生活言行,并非完全等同。为文可以站到人类文化的高度,而做人只能是普普通通的一员。不平凡仅仅在于精神情怀。言莫如行,要在性灵。我们正是从这一角度来谈论朴直为美的。

     人性的解放与开放,当然要以共同享有人类物质、文化成果为基础,但也无法回避终究要考虑实现的可能性与生命的本质意义。否则我们将再次落入自己设置的欲望的陷井。

      人从脱离森林和动物界以来,越来越从自在之物变为社会之物,包括利益、道德、观念在内的社会法则越来越烦琐沉重,人越来越被现实利益和内心欲望所羁绊,从而失落了对于生命本质意义的正确体认,无法怡然自得地来往于自然与社会、整体与个体、他人与自我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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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性的虚假一方面来自社会的压力,一方面来自于欲望的无度。

     社会竞争的极端酷烈、社会权力的至高无上、欺诈的无所不在,能不使人深怀恐惧、处处伪装以保护自己吗?“你看今天这个天气……是不是呀”之类的无聊,并非全属心中无话可说,许多时候是不便说不敢说不能说。人在很多时候,明知在被扭曲也不得不任其扭曲。

     韩信甘受胯下之辱,为的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后来他负气逃走,迎风拉屎拉尿,是因为害怕捉回去杀头;直到最后被吕雉以造反罪名杀头,固然与韩信不肯久居人下个性有关,更主要的还是刘、吕猜忌功臣造成的。

     人人需要保护自己而不能被别人保护的时候,人间还有真诚可言吗?

     颂扬刚直不阿、冒死进谏的贤臣,如魏征、海瑞、林则徐之流,也无法阻止人格的扭曲。大都是想让别人去死谏,自己躲在后面,成功失败都可为久已麻木的人生添一点笑料。

    朴直诚信,要掉头的,你肯吗?

      社会法则的不完善和竞争的激烈,使得许多利益熏心者看到投机门道。虽然风险多少要冒一点,干什么又没有风险呢,一旦得手,结果必然逗人双眼发红。人们受欲望的驱使和价值观念的支配,拼命伪装自己,乃是势所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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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性扭曲。

      我们都需要一点伪装,单靠童贞本色无法在现实社会撑起人生大厦;我们都需要一点华丽,单靠朴直无华的纯净情感难以孤寂地走到生命的尽头;我们都要一点虚张声势,单靠有限的真才实学在太多时候完全说不上话——因为我们不是圣人,我们患有软骨症、恐孤独症、随流症、赶潮症,向往崇高却终究抵挡不了诱惑,称颂朴直却常常离不了伪装。

     因为我们有太过丰富的想象力,不仅善于把大道为公的祖训演义成一套完整的圣人理论,天道、皇权、宗法,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仁义礼智信,自己并不实行,专门用来要挟别人;而且善于把西方东方的各种主义玩到极致,比如斗私批修要批到两口子不同床睡那才叫具有阶级觉悟,舍己为人要做到一有时间就守在河边下巴不得赶紧有人掉下去,改革开放有人恨不得叫假洋鬼子为干爹,只要有钱还有什么东西不可以出卖?

     多少有一点虚假、浮华、欺诈,确实也怨不得社会,怨不得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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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这世界毕竟有崇高存在。我们反对的只是伪君子真小人,绝非要把所有的崇高加以扫荡。朴直为美,一个极为普通的法则,真要做到,却难乎其难。

      因为我们缺乏胸怀天下、慈爱众人的情操,总么也逃脱不了时刻想到的只是自己,所有天下为公、大道为公、立党为公的圣训都已抛到脑外,满脑子金钱得失是非荣辱,那还想得起做人的本份与本色呢?

     因为我们缺乏通观寰宇、自成一家的学识,在纷繁世象、错综因果面前,无法保持朴直本相,呆头呆脑象个文盲,又常常使出伪装,企图骗取荣誉和钱财。

     因为我们缺乏正直无私、宁折不弯的秉性,在太多的利害关系面前,怕得罪专横的上司、骄狂的同事、等价交换的亲戚,何尚又不是趋利避害,逃避自由?

    朴直与潇洒的话题,却是越说越沉重。

1994年秋写成 1999年秋校对,图片来自网络)

微主简介

元辰,本名袁国新,宜昌人。作家,网络文学批评者,著有《悠悠人生》、《网上漫语》、《现场批评》,发表小说、散文、诗歌二百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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